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5-01-13 09:27:01
原標題:嘉陵江畔的圣女祠,注視李商隱執著的一生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嘉陵江畔的圣女祠,注視李商隱執著的一生
來源:中國青年報
以美為名,直面人生的郁結,不遁逃、不救贖,更不呼天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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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37年的一個無雪的冬日里,25歲的李商隱行走在嘉陵江上游的深邃河谷中。他的腳下,是一條穿越莽莽群山、連結蜀中關中的漫長驛道,有數百里路程沿著嘉陵江一路向北;他的身邊,則是恩師兼伯樂、朝廷封疆大吏興元節度使(治所位于今陜西省漢中市)令狐楚的靈柩。
龐大的扶柩隊伍被狹窄的山路拉扯得很長,年輕的李商隱夾處其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車怠馬煩之際,嘉陵江畔的巉巖峭壁之下的一座冷清祠廟,引起了他的注意。
對女性意象格外敏感的李商隱,遇到了圣女祠
嘉陵江發源于今陜西省寶雞市西南,一路南行經甘肅、四川,在重慶匯入長江。嘉陵江上游河谷幾乎縱貫秦嶺,與渭河、漢江水系的直線距離又極為切近,是以很早成為關中平原、漢中盆地、四川盆地以及隴西高原之間的天然交通孔道,是“蜀道”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李商隱出生前1000多年,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取道嘉陵江上游奇襲關中,拉開楚漢戰爭的序幕。在李商隱身后近300年,南宋名將吳玠、吳璘兄弟先后在嘉陵江上游河谷組織和尚原、仙人關等戰役,遏制兵鋒正勁的金軍攻略巴蜀、包抄江南的戰略企圖,臨安(今浙江省杭州市)的“行在”朝廷得以延續。
在古代旅人眼中,穿越這段曾多次改變中國歷史走向的河谷,無論如何都不能算是愉快的經歷。高峻山巒之間的激流淺灘沒有舟楫之利,兩岸的千仞絕壁處處皆是,而最窄處往往不及百米,很多地方每天的日照時間都十分短暫。偶有略寬闊一些的谷地,山坡上點綴幾個稀疏的村落、一座蕭索的荒城,便是歇腳與宿夜之地。
李商隱認真學習過的前輩詩篇中,“百步九折縈巖巒”記錄李白的艱辛,“仰凌棧道細,俯映江木疏”承載杜甫的悚栗,如今都被他一一踐履。然而李杜似乎都忽略了嘉陵江畔一處極為奇異的景象:名為“秦岡”的山峰高聳入云,高到似乎太陽與月亮都要繞道而行,在此峰之側的懸崖旁邊有山石狀若美人,當地人稱為“圣女”。北魏時代,酈道元曾在《水經注》中提及“圣女”的存在,李商隱所見的圣女祠即坐落其旁。圣女的存在,如同幽暗峽谷中珍貴的陽光,給詩人郁結的心境投下一抹暖色。
李商隱少年時代曾在家鄉玉陽山修道,于此結識女道士宋華陽姊妹。這些修道女子曾給這位少年才子留下十分美好的印象,而可能存在的微妙情愫卻似乎隔著簾幕,可望不可即。
在天平節度使的幕府中,“慢妝嬌樹水晶盤”的女道士是官方齋醮儀式上的常客,身為少年幕賓的李商隱,在詩歌中克制地贊揚了其容顏的絕美,卻以“不敢公然仔細看”的結尾,委婉表明自己不愿“凝視”的態度。
唐代的女冠不啻為女神的現實投影,道教女性世界中的奇妙互文,啟迪了李商隱詩歌中女性意象的獨特美學特征。他畢生所摹寫歌頌的女性很少盡態極妍,卻能在或高華清冷或縹緲朦朧的氛圍中,凸顯攝人心魄的魅力。而他自己的態度則似乎永遠是悵望、錯過與徘徊:“碧城十二曲闌干”之中,“主人淺笑紅玫瑰”之后,終究是“珠箔飄燈獨自歸”。
個中原因雖然復雜,但身份的暌隔終究是不可逾越的障礙。少年李商隱的情感遭際,使其對生活中的女性相關意象格外敏感。這種敏感,使他再度注意到了危峰高峽之中的圣女祠。
人生軌跡一如圣女祠所在的幽深峽谷
之所以說“再度”,是因為李商隱在數月前從長安前往漢中時,就已路經圣女祠并留有詩篇。這首七律用“松篁臺殿惠香幃,龍護瑤窗鳳掩扉”開頭,極寫祠廟的幽靜高潔,其后三聯則代入式地表達了對神話中人神戀愛故事的向往。
坦率而言,這首七律并不高明,其格調和成就與同類題材的《高唐賦》《洛神賦》相差太遠,但這是李商隱為數不多直接表達愛情追求的作品,這與他剛剛進士及第的經歷有關。
唐代是科舉制度尚未完備成熟的時代,進士科錄取人數遠較后世為少;即使錄取也不能直接授官,還要經歷吏部的銓選,各個環節中,“人情”都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李商隱縱然才華橫溢,但兩次參加進士科考試皆被黜落。此番得中進士,正是得益于其恩師令狐楚家族的推薦。
這一年的主考官曾詢問令狐楚的公子令狐綯:今年參加考試的諸位中,你和誰關系最好?令狐綯連說三次“李商隱”。高中進士后的李商隱心情舒暢,立即往漢中拜訪老師令狐楚,得令狐家族的援引,有望在仕途上獲得更大的進展。
光明的政治前途使得他增強了對愛情的信心,遂有了第一首《圣女祠》詩歌中的人神告白。但這種信心很快隨著令狐楚的去世而動搖。彼時,令狐綯等子侄輩雖已入仕,但尚未位居要津,這注定了出身寒素的李商隱將在仕途上舉步維艱。
因此,再過圣女祠時,他的心情已經陡然轉變,用一首五言排律抒寫自己的心境。第二首《圣女祠》詩開頭就謂“杳藹逢仙跡,蒼茫滯客途”,其后不再提及人神戀愛的種種,轉而想象圣女應是從天庭被流放至此,孤獨矗立在通往皇都的路上,不知何時才能重回碧落。至此,其政治寓意已經十分顯豁。不過,詩人顯然仍抱有希望,在結尾暗示,希望自己能如敢于偷吃王母蟠桃而不受處罰的東方朔一樣,幸運地遇到其他引路者。
二度告別圣女祠之后的李商隱,果然遇到了他的愛情與機遇。因為迎娶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女兒,李商隱在仕途得到了一定的機遇。然而王茂元很快病故,李商隱并未能獲得很大施展。王茂元在政治上與令狐家族分屬不同陣營,李商隱的婚姻使自己意外卷入黨爭,并因此被少年好友令狐綯認定為無行小人。
李商隱輾轉多地為官,都郁郁不得志,足跡遠至桂林,這已是唐人認為極為遙遠的所在。他的人生軌跡一如圣女祠所在的幽深峽谷,壓抑、幽暗、被人遺忘。年近四旬時,妻子不幸逝世,李商隱在悲痛中接受東川節度使(治所在今四川省三臺縣)柳仲郢的邀請赴蜀地任職,再次沿嘉陵江南下。
夢雨靈風,為圣女祠博取了中國文學史的一席之地
南下赴任的李商隱沒有在圣女祠逗留,在嘉陵江邊的望喜驛寫下兩首絕句,其中一首云:“嘉陵江水此東流,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中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
前往蜀中的驛路,到了望喜驛就要與嘉陵江分別,繼續東南流的嘉陵江也在閬州(今四川省閬中市)附近流出無邊勝景:山勢雖然挺拔但并不咄咄逼人,水流依舊回環卻不再飛流急湍。這是杜甫稱贊過的“閬州城南天下稀”的絕美山水,是吳道子筆下瑰麗的嘉陵江三百里丹青的原型。
已經初步領略到“千里嘉陵江水色,含煙帶月碧于藍”的李商隱,卻無緣繼續走出上游幽深的峽谷,他的前路是更加崎嶇逼仄的劍門。站在望喜驛樓上的李商隱,表達的是這樣的心緒:“即使我伴隨江水到了閬州,見識了更美的風景,終究不能隨著江水奔向大海;那里還應有一座比這里更高的驛樓,讓我如今天在這里一樣繼續悵望揮別。”
分別已屬傷感,詩人卻不愿有任何排遣與寬慰,反而以“設計”一次更深刻傷感的方式,使愁緒“不斷若尋環”。“刻意傷春復傷別”“人生何處不離群”,兩首詩的警句放在一處,大抵更能刻畫李商隱的彼時情結:走不出人生的崎嶇,抑或是不愿走出心緒的低徊。
這種情結充溢著李商隱的梓州歲月,在沒有歸期的人生放逐中想象著永遠不會實現的剪燭西窗,一任巴山夜雨漲滿秋池、濕透夢境。隨著府主奉調回京,李商隱再次溯嘉陵江北上,平生最后一次途經圣女祠,誕生如下詩句:“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
這首被命名為《重過圣女祠》的七言律詩,在表面上只是深化了第二首《圣女祠》詩的調子,對圣女“上清淪謫”的處境更為感同身受。這位嘉陵江邊的圣女終究無法為詩人所感動,但“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的橫空出世,終究為這位沒有塑像與圖影的圣女,博取了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席之地。
雨帶夢、風有靈,宋人“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的名句或從此檃栝,卻無法復刻李商隱賦予尋常風物極盡縹緲乃至幾分幻誕的神來之筆。這種多元維度的審美闡釋路徑,至今令人著迷。詩成僅3年后,李商隱溘然長逝,玉溪生或許終于得通仙籍,能夠迎回被遺忘在嘉陵江邊的圣女。
對熟悉意象風物的反復吟詠,是李商隱著意堅持的創作習慣。在與初戀情人柳枝失之交臂后,對柳樹的抒寫貫穿了李商隱的一生。不論“人世死前唯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還是“章臺街里芳菲伴,且問宮腰損幾枝”,或許都銘刻了對無果戀情的紀念。對圣女祠的三次吟詠亦是如此,只是并非執著于某位人物,而是一種一以貫之的人生體驗。
李商隱的詩有一種魔力,能使讀者在不知所云中清晰感到旖旎深婉的境界,同時忽略掉詩人生命中的種種郁結。這是高超的文學技巧,更是一種勇氣:以美為名,直面人生的郁結,不遁逃、不救贖,更不呼天搶地。
李商隱的生命底色,大抵如是。
(作者系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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