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政協報
2022-09-05 09:13:09
原標題:青衣張火丁
來源:人民政協報
作者:傅謹
■精彩閱讀:
看張火丁的戲是一種莫大的享受,仿佛有一道她的真氣從頭至尾貫穿在她的演出中,在場上,你永遠看不到她松懈的片刻。
其實,即使她唱《霸王別姬》,也不會有任何人要求她在劍上加上劍穗,但她感覺只有這樣表演才盡興,這是她在給自己出難題。
今年年初,張火丁順利完成了國家京劇電影工程壓軸的電影《鎖麟囊》的拍攝,又在緊鑼密鼓地準備進入她的下一部大電影。這是她幾十年京劇演藝生涯的積淀,她很愿意用電影的方式,讓京劇的美因瞬間而致永恒。既然拍的是京劇電影,大約并不算“出圈”,但有關她的精美圖書《青衣張火丁》,倒真是“出圈”的范例。
2009年夏天,著名的獨立出版人老六做了一個大膽的策劃方案,他找了家空閑的劇場,請國內多位頂級的攝影師為張火丁拍攝演出照片。這場藝術盛宴的成功舉辦,最大的難題是要說動張火丁在一個空劇場里,特別為經常在舞臺前前后后跑來跑去的眾位攝影師演6天戲,不知道他如何才完成了這么艱巨的任務。讀者只看到結果,2010年出版的《青衣張火丁》,吸引了京劇“圈”外的廣大讀者,更成為典型的人文讀本。攝影拍的是戲,照片里卻聽不到聲音,然而無論運動還是靜止的造型,張火丁的神情體態都無可挑剔,仿佛唱腔和念白都在其間。
這些照片的精彩背后,有個容易為讀者所忽略的特殊原因,那就是主人公張火丁在拍攝時的狀態。戲曲是“唱念做打”綜合的藝術,戲曲演員的唱功不僅給觀眾提供聽覺的享受,也與表演者的狀態密切相關。即使在沒有觀眾的劇場內面對攝影師演戲,她也始終精神飽滿地全情投入,其實這恰恰就是張火丁脫穎而出、擁有驚人票房效應的主要原因。她的戲好,更難得的是她對待演戲的態度。唱戲畢竟是個費神費力的活兒,演員排練時習慣于低聲哼唱,只因為排練時無須追求正式演出時的效果;但張火丁不一樣,她在排練時更喜歡像實際演出時一樣,這是因為對她而言,只要唱戲就要好好唱,她覺得只有滿宮滿調地唱戲才能出效果。更不用說劇場的正式演出,看張火丁的戲是一種莫大的享受,仿佛有一道她的真氣從頭至尾貫穿在她的演出中,在場上,你永遠看不到她松懈的片刻。
是的,張火丁對藝術嚴格到了近乎苛求的地步,但她的苛求主要是自律。如果一場演出不夠完美,她肯定是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一出戲有不足,肯定是她自己首先意識到其中的不足。從1986年考入天津戲曲學校京劇科開始算,張火丁的從藝經歷也有30多年了,再加上此前她想學京劇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幾年,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她一直是以這樣的態度對待所有劇目的,無論是排練還是演出,比起讓觀眾滿意,更難的是讓她自己滿意;在別人挑她的毛病之前,她早就已經自我挑剔過無數次。
她就是這樣一個追求盡善盡美的藝術家,2019年她和著名表演藝術家高牧坤合作演出的《霸王別姬》,就是最好的例子。《霸王別姬》原是昆曲傳奇《千金記》里的一折,清代就有京劇伶人扮演,虞姬由青衣應工,最廣為人知的是梅蘭芳大師演唱的“梅派”版本。張火丁十分喜愛這出戲,年輕時就有意排演,但張火丁是程派,她必須為這出戲找到自己的方式。就這樣好多年,直到著名京劇音樂家萬瑞興為她設計了適合她的“程派”唱腔,她才看到了把這出戲用程派的方式搬上舞臺的曙光。但是僅有唱腔還不夠,她還要找到獨樹一幟的表演方式。于是她想到了那段梅蘭芳大師赴美演出時曾經用來單獨展現的劍舞,她要讓這段劍舞有她的光彩。梅蘭芳舞劍用的是無穗劍,體現了梅派的莊重和中和之美,她有意識地在劍上加了長劍穗,于是這段劍舞的觀賞性就有了大幅度提升。正因為加了長劍穗,舞劍的難度成倍增加,在她做了這個決定后一年左右,她每天上午都沉浸在練功房里,先是踢腿下腰走圓場,練完基本功后,最后一段時間就專門留給這段劍舞。她在武生出身的哥哥幫助下,一招一式地設計和練習,不斷探索完善,直到2019年5月25日在長安大戲院成功演出,多年心愿終于化為現實。這段劍舞很快在網絡上廣泛傳播,但沒有人知道,就因為虞姬的這把劍加上了劍穗,這段十幾分鐘的表演,是她歷經一年時間每天重復無數次練出來的,每天練完功,衣服都能擠出一大攤汗水。其實,即使她要唱《霸王別姬》,也不會有任何人要求她在劍上加上劍穗,但她感覺只有這樣表演才盡興,這是她在給自己出難題。正是由于人類不斷為自己出難題,才推動了戲曲、藝術乃至人類文明的發展演進。
這是張火丁的個性,而這樣的個性與她的藝術經歷恰好相輔相成。張火丁是京劇程派創始人程硯秋再傳弟子,她師從的程派表演藝術家趙榮琛。在程硯秋1946年正式收其為徒之前,早就打響了“重慶程硯秋”的名聲。此前很多年里,山東省立劇院畢業的趙榮琛,其實是通過自己的“悟”才成為程派弟子的。在某種意義上,張火丁在學習程派的道路上也是如此,她早年受教于孟憲榮和李文敏等名家,藝術上的突破則始于1993年拜師趙榮琛。這是她從一位有潛質的演員蝶變為表演藝術家的關鍵點,但是她趕上的只是老師生命的最后三年,所以張火丁從趙榮琛那里學到的與其說是戲,更不如說是一種意境和精神,具體的戲還是要自己去“悟”。戲曲乃至所有藝術門類出類拔萃的名家,多數人都離不開老師經常性的督促指點,而趙榮琛和張火丁則無緣于此,因此,舍自律則無以成就其輝煌的事業。
這種自律決定了張火丁始終孜孜以求于舞臺藝術的精致與完美,舞臺之外的張火丁卻十分淡泊與寧靜,她日常生活中幾乎沒有什么應酬,也從不在社交媒體上露面,她安然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只有她的藝術,喜歡的人說這是個性,不理解的則稱之為孤僻。有了女兒之后,張火丁的生活有了另一抹亮色,她談起女兒時眼里總是充溢著愛意,和排戲演戲時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為女兒傾注了太多精力,但女兒對她的藝術也并不是沒有幫助,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在《鎖麟囊》《白蛇傳》和《江姐》等劇目的表演里,她對母親這類角色的理解與表現更細膩傳神了,不變的唯有她的全神貫注與全力以赴。
多年來,天南海北有無數張火丁的戲迷,張火丁有個獨特的名字,“火丁”兩個字合起來恰巧就是個“燈”字,所以喜愛她的觀眾就自稱為“燈迷”。每逢有她演出,就是“燈迷”的節日,不過這個群體既與其他戲曲劇種的戲迷,尤其是京劇戲迷相重疊,又略有差異,因為“燈迷”群體里還包括許多人文學者和戲曲界之外的藝術家。20世紀90年代以來,戲曲包括京劇在社會各階層的影響力無疑處于下降通道之中,而張火丁卻意外地在戲曲圈外收獲了人文知識分子的青睞。
那些成就卓著的藝術家,有些或天賦異稟,或命運之神眷顧,但是多數人的成長都要經歷重重磨難。張火丁的一生也是各種各樣的磕磕碰碰,所幸她特立獨行的性格,讓她能置所有這些于度外,她只是在做好自己,讓每次演出,讓每一出戲,讓生命的全過程,都能給自己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中央戲劇學院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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