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獨抒性靈、謔而不虐的詩化書寫——趙峰散文集《你是我的好朋友》芻論

來源：濟南日報

《你是我的好朋友》（中國文史出版社2021年版）是濟南作家趙峰的一部散文集。他的好友、作家常芳女士稱他為“虎先生”，的確，這個稱呼對于溫和敦厚、言談舉止又流露出凜然之氣的趙峰來說再合適不過了。“虎先生”趙峰，早年便與濟南南部的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結下了不解之緣。這部散文集《你是我的好朋友》便是他關于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真摯之作。趙峰的散文言辭靈動，較少雕琢，筆端情盛之處重在詩性尺度，書寫皆由豪俠的天性使然。《你是我的好朋友》不僅屬于原生態的野生動物世界，還屬于“無所為而為”的理想審美世界。作家趙峰以一種詩性尺度玩索濟南的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他在“友誼”式的動物敘事模式中貫穿了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與見識。簡言之，他的詩化書寫，雅潔幽默又超凡脫俗。

一、“虎先生”與動物結緣的獨特生命體驗的結晶

“虎先生”趙峰，山東濟南平陰東阿鎮人，作為曾經的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工作者，他與動物們親密相處了13年，這本書也可稱作他這段工作的紀實作品。散文集取名“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指的是自然界的鮮活動植物，“我”指的是人類，從標題的擬寫上，趙峰便以自然天真的童稚之心，親切地將大自然稱為人類的好朋友，難怪他的詩化寫作不乏孩童似的爛漫天真。這部散文集共有60多篇，讀來輕松無邪又分外真切，若沒有獨特的親身體驗，如此這般地對動物信手拈來，質樸清醒又飽含溫情的文字是很難寫成的。可以說，趙峰的創作之路是和他個人生活經歷緊密結合的，如果沒有與野生動物的朝夕相處，那么就很可能無法觸及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與人類關系的深處。由于他的創作切實扎根于生活，貼近濟南大自然與尋常人家，其文字從胸中流出，樸素自然又富有詩意。其語言簡潔生動，富有詩意的敘事，冷靜而細膩，流露出濃厚的人情味。所以，趙峰的散文具有詩歌的情致，他往往用詩化語言展示著形形色色的動物的生存狀態和習性。

趙峰對野生動物非常熟悉，這和他親近自然的親密體驗是分不開的。《你是我的好朋友》中光寫是猴子，他花費了不少筆墨對其進行刻畫，其中有六篇重點描繪了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猴子，分別是《大獨裁者》《大野心家》《二進宮》《綠林好漢《不記仇的“小人”》和《猴王爭霸》。除此六篇之外，還有兩篇《猴梁的江湖》以及《穿越黃石梁谷》也與猴子有關，一篇是寫耍猴人猴梁，另一篇是講述跑馬嶺猴谷的故事。在刻畫猴子時，作者不僅惟妙惟肖地寫出了猴子的日常百態，還暗示了猴王家族微妙的等級關系。但他的散文又是有審美距離的，由于他常年和猴子打交道，他眼中的猴子形象是立體的而非扁平化的，這主要體現在他的文字能夠激發讀者的思考，讓人產生對動物世界的好奇心和沉浸感。“虎先生”趙峰對老虎氣定神閑的性情描寫也不是憑空想象，他在《毛頭小伙》一節里說：“在野生動物世界我就親眼目睹過，飼養員觸摸‘山大王’的屁股，還能撫一撫它碩大的腦袋。虎不覺得冒犯，反而一臉享受狀”，趙峰在寫豹子說急就急的同時，襯托出了老虎一般不輕易暴烈發怒的個性，因為他親眼看過飼養員摸老虎的屁股，所以用幽默的口吻調侃“老虎屁股摸不得”這句通俗語可能是禁不起考察的。同時，趙峰不僅對老虎觀察敏銳，他還對跑馬嶺猛獸群里個性十足的雪豹“姐弟”了解頗深，由于曾長時間呆在跑馬嶺，所以知道很多游客乘興擁進跑馬嶺看雪豹卻失意而歸的故事。他眼中的雪豹不在意被游客關注，白天也不輕易動彈，喜歡在夜晚活動。經他了解，雪豹是非常典型的夜行者，始終保持緊張戒備，且有著永不停歇的積極向上狀態，它們喜歡享用自己捕捉的勞動成果，不喜歡飯來張口，不是靠自己親自捕捉的活食看都不稀得看一眼；不但如此，趙峰筆下的豹子寓樂于吃，它們即便對已經捕捉的食物，也有較為節制的胃口，抓到兔子也不是饞得想過嘴癮，而是像小孩玩玩具一樣逗弄，逗弄夠了便跑到其他地方做別的游戲。正是有了大量同野生動物的親密接觸和漫長的相處，有了對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深刻觀察和豐富體悟，《你是我的好朋友》才得以積蓄起自然詩意和人生意趣，并貫以本真恬淡、自然樸素的抒情和敘述基調，使得整部散文集富有藝術感染力。

二、“謔而不虐”的“友誼”式動物詩性敘述模式

《你是我的好朋友》的另一個重要藝術特征，即“謔而不虐”，充滿了對野性活潑生靈的人文關懷。趙峰自覺追求一種“友誼式”動物敘事模式，在大部分散文中，動物的形象、飼養員與濟南跑馬嶺“天然氧吧”的生態是分不開的。這種動物敘事模式賦予動物以鮮活的人化色彩，同時還賦予其某種神話、寓言的神秘色彩。單從《你是我的好朋友》各篇擬人化的散文標題便能窺見其豐富的寓言性，趙峰塑造了一個熱鬧豐富新奇的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描寫了許多可愛生動的生靈形象。他稱長臂猿是“宇宙冠軍”，小熊貓是“膽小鬼”，豹子是“毛頭小子”，鴕鳥是“大舞蹈家”，狐貍是“大陰謀家”，鸚鵡鷯哥是“風骨媚者”，長頸鹿京海是“高富帥”，鴯鹋是“快樂的鼓手”，鱷魚是冷血“酷哥”，獅子是“獅將軍”，虎是“虎先生”，狼是“狼君”……這些豐富的跑馬嶺野生動物意象與趙峰敏銳的觀察力、領悟力是緊密相關的。

“謔而不虐”的獨特詩性敘事即“友誼”式動物敘事模式以動物敘事視角、獨特的敘事結構和動物指涉修辭話語而體現出來。為渲染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神秘色彩，趙峰積極采用了視角的轉換方式，不但采用了零度焦點敘事方式，還注重敘事法則的變調和轉調，他的作品也運用了內焦點敘事，即“限制敘事”。趙峰的“友誼”式動物敘事模式兼用全知敘事和限制敘事。即便在一篇散文里，也注重變換敘述者的位置，敘述者有時是第一人稱，有時是第三人稱，敘述者的地位和出現的動物及人物大致是平等的。最突出的地方在于，為適應散文集的創作意圖，作者就以人物的角度描寫動物形象，揣摩動物的心理，細膩詳盡地刻畫動物的活潑行狀，比如《宇宙冠軍》描寫喂食靈長類動物長臂猿的情狀“只有把東西鄭重遞給它，它也鄭重地接了，吃完還從網眼里伸手和你握。給它一尺，它回一丈”，讓人忍俊不禁。不止如此，在《膽小鬼》中作者寫小熊貓膽子比神經質的長頸鹿還小，“小熊貓是著名的膽小鬼，整天捂著腦袋，似乎每一刻都害怕有危險從天而降”，寫得非常傳神。在《“高富帥”出使天津衛》中，長頸鹿京海顯得氣定神閑，頗富紳士樣，這也是敘述者通過人的眼光來敘述，渲染京海在長頸鹿群體中的尊貴和魅力四射，“在長頸鹿界，京海的地位是絕對的‘男星一號’。長頸鹿在國內雌強雄弱，少有如此氣派的雄性長頸鹿，京海就擔負起在很大范圍內繁殖優良品種的任務，進京走滬，不停蹄地行走在年年做新郎的風流快活之中”。在《金毛羚牛阿哥嘞》里，動物園金毛羚牛雌少雄多，單身七八年的三頭金毛羚牛卻并沒有因為雄雌比例嚴重失調而郁郁寡歡，“一輩子沒有見過異性，也未必就真的痛苦。三個‘光棍哥’每天情緒都格外高漲，氣宇軒昂地巡視著大片領地，唱著單身情歌。”“謔而不虐”詩性敘事特點可謂貫穿整部散文集。

三、詼諧幽默的“小人物”和野生動物的奇聞交游

作家趙峰把“小人物”作為自己散文集創作的重要選材元素，即使在這部以動物敘述為主的書中，也可看出這一重要特點。在很多散文篇章里，他認同濟南的民間通俗文化和民間百姓的人情味，他對濟南文化深深依戀，他的作品既具詩意又富有鄉土味道，其中不時夾雜著詼諧風趣和黑色幽默。在《你是我的好朋友》里，他把大量與動物相關的民間故事作為選材插入到散文之中，活靈活現地展現動物情態的同時，也不忘描寫“小人物”的人性美。趙峰為了渲染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周遭小人物的生機與活力，他特別注意在選材的詩意、趣味以及樸實的濟南泥土氣息上下功夫。《松菇邪仔雞》一文中，跑馬嶺廚師龐邪子憨厚熱心的形象非常實在，沒有很多彎彎繞繞的虛晃一槍，龐邪子請人吃飯只叫順眼的，只要他看得慣便可以白吃。不但如此，而且趙峰筆下的小人物老龐具有典型的個性化風格，看上去只是隨心所欲的幽默表達，但是令人印象深刻，因為每個小人物都有他們自己很難忘記的奇點，獨一無二，誰和誰都很難重疊。比如“老龐熱心腸，不論誰求著，都盡心盡力幫著跑事。跑成了，就常帶著成就感，得意、滿足洋溢在臉上，然后見著誰再說一遍”，但是令人訝異的是，老龐開口托人幫忙的事情都和自己沒什么關系，他所托之事要么是親戚的要么是朋友的。在《付鳳臣》里，趙峰刻畫了長頸鹿飼養員老付（付風臣）的形象，生動又十分有趣：“上班他到得最早，到崗就像臺打著火的永動機，一刻不停地忙碌起來，再也沒有片刻安閑。放下掃帚就是拖把，他滿眼都是活。”這一形象被他說話連珠炮似的媳婦襯托得更顯鮮明和飽滿，尤其是后文長頸鹿的出現則把飼養員與野生動物之間無言靜默的陪伴體現得情趣盎然。

在親昵詩意的敘事中，野生動物擔當了人類“行動元”的角色，在介紹老付被雨淋不小心在陡坡滑跤跌成了泥人時，長頸鹿竟然彎下脖子把頭觸在他的肩和胳膊上，“長頸鹿吃著帶雨滴的鮮草，看著有些狼狽的風臣。兩只長頸鹿一齊彎下脖子，頭輕輕地觸在風臣的肩和胳膊上，像是在安慰他。長頸鹿無語，風臣無話，四目相對，默默無語，卻有一種溫暖在他心里流淌。”結構主義者格雷馬斯主張要按照人物做什么即行動元（actant）來對文學作品人物進行分類，他把普洛普施與者和協助者合二為一稱為“輔助者”，他概括了六種行動元，并且認為：（1）發送者可以轉變（2）客體，而客體也可轉變為（3）接受者，至于（4）輔助者可以變為（5）主體，主體也可以變成（6）反對者。在《你是我的好朋友》里，之所以充滿著人性化和人情美，是因為每一篇都很少出現反對者這一行動元，相反大部分人和動物都是作為主體和輔助者這兩種行動元出現的，格雷馬斯行動元的類型分類“人物研究要依照他們的功能，他們的類型分派，他們的外在形態，怎樣不可避免地引導我們去關注故事人物中帶普遍意義的問題”（V.Propp,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Austi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68,P.67.），《你是我的好朋友》出現的行動元類型便屬于六大行動元中的主體及輔助者，是推進跑馬嶺“小人物”和野生動物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行動要素。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動物不僅是書中“小人物”產生鏈接的主要原因，還是傳達跑馬嶺生態世界周遭人類生命力的重要紐帶。另外，這部散文集還體現了想象與實感相結合的特點，語言也是“陌生化”的。有畫面感的陌生化語言，打破了人類最可觸知的熟悉慣性，更容易帶領讀者進入到屬于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美好感知領域。當然，陌生化的語言風格需要凝聚著大量的客觀經驗和情感積淀。趙峰塑造的野生動物世界之所以極具自然風情且讓人感到新奇，是因為他把多年有關濟南文化的意蘊和情趣寄托于跑馬嶺。一方面，具有詩性及陌生化的語言風格有助于克服人們日常生存環境的倦怠心理；另一方面，在想象和實感的詩意綜合中，這種現代反思性語言風格的陌生化特征更有利于給讀者留下有關跑馬嶺野生動物世界的獨特記憶。

（作者王鈺萍，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王洪岳，文學博士，浙江師范大學教授、博導）

[責任編輯：楊凡、何煜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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